广州鼠标价格协会

【短篇小说】33 years' old ∙上

冰糖葫芦Young加皮2019-01-15 10:04:27

珍霓的神经瞬间被熟悉的铃声牵扯,扰乱,她闭着眼,胡乱摸索到床头柜上肆意乱叫的手机。她费力的睁开眼,六点五十。她按下手机闹铃声,回头瞥了眼枕边的男人。男人没有醒,只是继而翻了个身,呼噜声平稳且悠长。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天还没亮透,冬天特有的冷蓝色总能让人感到些许的心烦意乱。珍霓打开洗手间的灯,简单的洗漱完毕,擦完护肤品,进了厨房。

 

伴着逐渐变亮的天色和12月清晨,凉到刺骨的流水,珍霓准备好了今天的早餐,白粥,咸菜,和包子。

 

备好一切,珍霓照例先进了主卧,“老梁,快点儿,到点了,该起床了。”男人慢吞吞的坐了起来,身上套着的白色老头汗衫翻卷上去,露出滚圆的肚皮,一副没睡醒且痴呆的模样。珍霓把备好的衬衫和西裤扔在老公身上,继而转身走到隔壁房间,去叫醒儿子。

 

 “不... 五分钟,再五分钟...我困,困...”儿子把被子拉过头顶,没睡醒的胡言乱语着。

 

“快点,起来了,乖。”珍霓一件一件的帮半梦半醒的儿子套好衣服,拍了他的一下屁股,“去,刷牙洗脸。”

 

一阵手忙脚乱,三个人终于都落座了。

 

丈夫漫不经心地刷一下手机,咬一口包子,刷一下手机,喝一口粥。珍霓瞪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小小的身子,缩在餐椅里,还没能够到地的腿吊在半空中,一直晃着,东摸摸西摸摸,就是不吃饭。珍霓呵上一句,才看着眼色缩头缩脑的吃上一口。一会儿不盯着,就把包子里的馅儿搞的到处都是。

 

“每天早上都放英语磁带,我都听会了,你不腻啊。好歹你也换一盘放啊”

 

珍霓抬头,狠狠瞪了老梁一眼。正摇头晃脑,怪声怪气的跟着念Hello, Lucy. How are you? 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的丈夫不做声了。

 

怎么不腻?珍霓也腻,每天听着这一模一样的基础英语,她吃早饭都有些反胃了。但能怎么办?老师都在群里说了,班里的孩子都在听,总不能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吧?

 

珍霓三口两口的吃完早餐,进房间换好衣服,收拾好包,把头发梳了起来又捋了捋刘海,出门准备就算是完成了。

 

老梁8点就要到公司,所以8点20要到学校的儿子当然是上班时间9点的珍霓送。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堵的很。从现在的大马路转弯进小道,就是学校了,数不清的家用小轿车塞在路口。像平日一般,珍霓把车停在大马路边上,拉着儿子的手,步行送他到了校门口,目送着他进了学校。

 

在这拥挤的人潮中,珍霓要侧着身才能向前移动。不过她也不着急,反正距离她的上班时间还有挺长一段距离。被人群推挤着,走几步,停下,再走几步,停下。

 

珍霓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人群;五,六年级模样的小男孩儿小跑着,一边又啃着手中的灌饼;人流中坚持着把电瓶车骑到校门口,三十岁出头的母亲,把放在踏板上的书包给女儿背上,挥手说着再见;被单肩背着幼稚的卡通书包的奶奶,牵着小手的孙女,紧紧的跟着,往学校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她对这一切感到陌生又亲切,好像就是这么不费功夫,她就从人群中被拉着向前走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挥手说再见的母亲;或许再不过多久,她即会成为背着书包穿梭在人群中的奶奶。

 

这到底是传承,还是生命的死循环?

 

当珍霓到达单位停车场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好一会儿。珍霓在政府人事局工作,当年大学毕业回温州,爸爸托关系给找的工作。工作稳定,且清闲。可是珍霓并不喜欢这样无事可做的工作,觉得这样的生活过于无聊。身边朋友都说,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珍霓呆坐在车里,瘫靠在椅背上。每天似乎只有这二十分钟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能让自己的身,和心,都稍稍放松的片刻。她刷了刷微博,又看了眼儿子班里的家长微信群,全职家庭主妇的妈妈们,已经开始约起了跳舞或者喝茶。珍霓按黑手机屏幕,静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什么都不想的享受着车内音响里飘来悠悠的音乐。

 

十二月初的温州还未冷得刺骨,但比起外面,室内的湿冷总是更能让人冻得瑟瑟发抖。一进办公室,珍霓就赶紧开了空调。珍霓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慢慢的,同事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到了。

 

人事局大部分时间都是过于清闲的。坐在珍霓隔壁的刘姐和杨姐的儿子今年都上高三了,俩人有事儿没事儿就在一起抓着高考这话题,聊起来没完。对面的老刘和罗哥火热地劝服对方买自己买的那只股票,俩人都坚信自己买的股票,一定会涨。珍霓的上班日常常就是伴着跟同事们的唠嗑儿和刷刷手机度过的。

 

混过了上午,珍霓就匆匆地赶回家做午饭了。单位自然是提供午饭的,但是老梁的公司并不供饭,所以珍霓每天中午还是得回家给老梁做饭吃。

 

为了节省时间,珍霓都会在前一天晚上或者当天早上处理好肉类,清洗好蔬菜,所以一般中午回家炒一下就行了,倒也没有过分费事儿。老梁到家的时候珍霓刚盛出炒好的青菜豆腐,时间配合的完美。

 

饭不过就吃了十分钟。丈夫撂下筷子,抹了抹嘴便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电视,刷着手机。怪不得肚子日益肥硕,珍霓看着这样的丈夫,叹了口气,自顾自的收拾好碗筷,进了厨房。

 

耗过又一个在单位无所事事的下午,五点下班的珍霓开车到了婆婆家。辰辰4点就放学,所以都是婆婆帮忙接儿子,晚饭也是在婆婆家吃。

 

进了屋子,辰辰正坐在地上,一手拿着小汽车模型,一手拿着饼干,边吃边玩,一旁地上还放着插着吸管的旺仔牛奶。

 

“作业做了没,天天就知道玩。”“现在吃零食,待会儿饭还吃的下吗?”珍霓气不打一处来,包还没放下,就数落儿子好一顿。

 

诶呀诶呀,孩子学了一天了,回家放松一下大脑嘛!珍霓,不要这么严厉嘛。这对话,不论是在哪个家庭,都是千篇一律的定律。珍霓不想为此无谓的去跟婆婆吵架,她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当菜摆满餐桌时,老梁还没到家。

 

珍霓拨通了老梁的电话。

 

今天晚上厅里来人,不回去吃了。

 

嗯,行。少喝点儿酒。

 

那,几点到家啊?早点儿回吧,别太晚了。这番对话,听的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珍霓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带着儿子回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屋子里清冷的空气让珍霓身上毛衣渗透着的油烟味儿变得格外刺鼻,她脱了毛衣,穿上厚厚的睡衣,开始辅导儿子功课。

 

六岁的小男生,你不坐在一旁督促他写作业,过了一个小时,他能一个字不动的玩儿过去。所以珍霓只能一直坐在一旁,一边盯着一边看手机。比起这么干坐着,更让人心烦的是小学生们永远也解不会的算术题。

 

她不明白15+8=23,这么简单的数学题儿子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15加8 就成了23,2是从哪里来,8又去了哪里,解释了数十遍的珍霓渐渐失去了耐心,压住胸腔涌上来的一团莫名烦躁的火,撂下一句,你就这么写吧。

 

待儿子做完作业,自己检查完,俩人洗漱完毕,儿子上了床,已经十点有余了。

 

珍霓躺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刷起了朋友圈,她点开小亮妈妈转发的公众号文章,“儿童健康-杀伤性叫醒给孩子健康带来哪些影响,”仔细阅读,边读边恍然大悟般的点着头,她点击了分享到朋友圈,确定。

 

她忍不住的又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老梁还是没有回来。珍霓收起手机,关了灯,睡下了。


睡的迷迷糊糊,却听见屋内细细嗦嗦的开始有了动静,珍霓醒来,发现。屋内卫生间的灯亮着,她下了床,走向洗手间,只见老梁跪在地上,抱着马桶,一个劲儿的在吐,珍霓赶紧上前,不停拍着他的背,罢了,还一直干呕.. 终于吐完了的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说话已然语无伦次,“不,不喝了...不喝了...” 珍霓赶紧把老梁扶上床,又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回房的时候却见老梁已经睡死过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珍霓把蜂蜜水放在老梁床头柜边,自己又躺了下来,却闻见身边浑身散发着的酒味,还掺合着阵阵呕吐物的酸臭味道。她起身,试图帮老梁把衣服脱掉,这样好睡一点,酒味或许也能少一点。珍霓抖了抖老梁的西装裤,放在小沙发上,弯腰捡起从西裤里掉出来的戒指和手机;珍霓端详了片刻婚戒,脑中瞬间有一万个想法飘过,她看了看沉睡的丈夫,又看了看手里屏幕显示着输入密码的手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了下来。

 

屋里的呼噜声也渐渐如阵阵滚雷般响起。珍霓睡的尽量离老梁远些,但还是翻来覆去,迟迟不得入睡。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色已然开始有亮色了。

 

早晨6点50,铃声一如既往,清脆且又恼人的袭来,又是一模一样的一天,开始了。


她想象不出那般的琐碎 

 

妈,我才33诶,按现在女性平均闭经年龄来说,我还有12年,一个轮回的时间可以生孩子好吗?别说的跟我现在已经癌症晚期一般。”

 

“诶哟诶哟,你还好意思说哦,33?人家隔壁王太太女儿33岁,老二都上幼儿园了,你婚都没结! 连男朋友都没有!”电话那头妈妈的音量越来越高,珍霓忍不住把手机拿的远了些。

 

“我真是不懂你们,结婚,生孩子,有什么好?你就想看着我,整天围着屎尿布转?整天在家做饭,洗衣服,刷碗,换尿布,擦屎,接送孩子上下学,天天跟婆婆撕逼?盯着老公出没出轨?”

 

“你这话说的,哪个女人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啊?哦,就你一个人,不想结婚就不结,不想生孩子就不生了?”

 

所以说,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这是珍霓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明摆着婚后会有千百般的不如意,大家为何都如飞蛾扑火般的往火坑里跳。

 

其实说不明白,她也明白。就如“男权社会”,“重男轻女”这种保守思想一般,千百年沿袭下来的“传统”,固有思想,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这种思想竟然能被叫作传统,可笑。珍霓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她知道改变不了母亲的这种思想,也不想接招,于是每次都说些不着边儿的话试图跟她打太极。

 

“其他不说,40岁!这也太老了吧!”“我跟你说啊,我找男人可得找小的,老男人都顶不过岁月的!”珍霓突然想起她昨天刚看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一听到这句台词就被此戳中心底,一见倾心。

 

“诶哟喂,还找小的。你这个年纪?有几个没结婚的啊!你以为找四十岁没结过婚的好找啊?人四十的都要找二十的了,四十没结婚的还愿意见你你就偷笑吧!现在有多少都是二婚了!你去过过?小杨啊,工作也不错,稳定,他妈妈说他一个月也有一万多块工资的,而且好像说是有两套房子,条件都不错的,你就....”

 

“不不不,”珍霓赶紧打断母亲的话头,“不是我跟你说啊,妈,这么大的男人还没嫁出去,那肯定是有问题;诶,是不是阳痿啊,阳痿可不行。“

 

“呸,你这孩子,怎么瞎说话呢?”

 

“而且,妈,你看你这找的,我在深圳,他在温州,这根本不靠谱啊。离这么远,就算是要相亲你让我怎么相?更何况,异地要怎么生孩子呢?对不对?妈,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嘛?嗯?”珍霓用机关枪似的语速,突突突的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想让母亲无计可施。

 

“你可以加他微信啊,你们先聊着啊。再过俩月不就春节了嘛,到时候你放假回来不就能见上了吗?现在科技多方便啊,还可以视频啊。”这你又知道了,珍霓翻了一个白眼,她知道爸妈想让她回老家,大学毕业那会儿就想。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但在百般纠结与深思后,珍霓还是选择留在了深圳闯闯,这一闯就是十年。

 

但现在这是几个意思?以为随便在大街上找个四十岁的老男人,老子就能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心甘情愿,心服口服的回温州跟他结婚,生孩子,换尿布,当家庭主妇,黄脸婆?老子痴线啊?脑子瓦塔了啊?

 

“不行了,好气,好气。” 撂了手机,珍霓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

 

拉环摩擦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气泡一涌而上,珍霓咕咚咕咚地灌下啤酒,感受着冰凉的液体从嗓子眼直往下窜,好爽。珍霓喝着啤酒,踏了书房,一屁股地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珍霓打开电脑,熟悉地在搜索栏输入字母F,顺着常用网址的链接进了Farfetch, 一个她常逛的奢侈品网站。

 

她径直点进右上角的我的购物车,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只酒红色的antigona。同款不同色不趁着这时候,什么时候入?

 

Check out; order complete. Okay Okay.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何以解怒,唯有买包。

 

想着自己几天后就能拥有一只新的包包了,珍霓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她合上笔电,盘腿坐着,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看到的世界得多狭小,才能觉得结婚,生子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窗半开着,凉风吹过,让珍霓混乱的思绪冷静了不少;冰镇的啤酒,不涩,不甜,刚刚好,啤酒,果然还得是哈啤。窜涌进屋内的凉风让珍霓不禁打了个颤,思绪也莫名的被扯远了。

 

她有些庆幸男友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求的婚,不对,是前男友,算算,已经是6年前的前男友了。

 

或许,那根本算不上求婚,只是,对方在一餐平淡无奇的晚餐委婉的道出,“我们年纪也差不多了,家里也开始催了,咱俩是不是把证领了比较好?”

 

她望着他,半响不语,什么叫,年纪到了?

 

然后他们分手了。她甩了他,因为她不想结婚,所以分手了。

 

不想结婚的她甩了到了适婚年龄,觉得是时候结婚的他。

 

珍霓不想要,“应该”的婚姻,那种想着娶个老婆回去,为他生儿育女,操办家事,服侍公公婆婆的男人。

 

听说那个男人在跟她分手不到一年后就结了婚,生了个女儿,现在大概4,5岁了吧?

 

幸好没有嫁给那种男人,如果遇到价值观相斥的伴侣,人生大概会变得很可怕吧...

 

hmm, 其实也不用; 珍霓随即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婚姻本身就是一个逐渐失去自我的过程,人与人的和平相处本来就是以让步作为先决条件的。

 

两个人就算再契合,也是不同的个体,总会有各自不同的观念和生活习性。这社会,就算再怎么推崇男女平等,作为女性,还是会受到很多歧视和有很多弊端的,在婚姻中退一步的总会是女性。结了婚的女人,总归是会多很多做家务的时间,带孩子的时间,这样的人生大概真的会失去很多自我吧。

 

太早结婚就是浪费自己追寻梦想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时间。珍霓有些忘记,是在哪位年轻女艺人的访谈节目里听到过这句话,但当时的她有些恍然大悟。

 

不是所有女孩的梦想都是当一个好老婆,一位好妈妈。至少,她不是。这些从来都不在她的人生计划当中。完成这些,也并不能使她更加幸福。

 

在27岁的年纪,跟长辈们几乎是认定了的结婚对象分手,母亲好一顿训斥,他们说自己过于理想化了,“小张哪里不好?”“你自己是多漂亮要求那么高?不就找个人作伴,过日子呗,”“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啊?”

 

她不是理想化,她不是要求高,挑来挑去,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我觉得在认清自己不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能找到一个特别好的男人,成就一段特别好的姻缘,组建一个特别好的家庭的情况下,我觉得独善其身是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方式。”珍霓觉得这段不知在哪里读到的文字完美的表达了自己对婚姻的理解。

 

但珍霓觉得,她不会遇到的。因为像她一样拥有相近价值观的男生,一定也觉得女生很麻烦,真的很麻烦...还是自己独活比较快活。

 

对于珍霓来说,结婚,生子,这些都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甚至不去完成这些所谓的使命能使自己的人生更舒坦,不是吗?人生除了生和死,没有什么是一定要经历的。

 

自己的人生,因为什么有意义,有价值,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吗?她不想因为这是大家都在走的路,就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走。

 

她只想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因为家里没有顾好,小孩没有教好,被老公,父母,被长辈责骂。

 

珍霓走向窗边,倚着墙,从19楼往下看,霓虹灯闪耀,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这世上,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但唯一不变的是,所有的人思考,行事的出发点都是为自己好。

 

有多少“我这是为你好”是真的为你好。就连父母,那一句句看似关心的问候,字里行间却透露着“你这么大年纪嫁不出去,你知道街坊四邻怎么说的吗,”“我还等着抱外孙呢,”“你离家那么远,我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啊,”

 

即便珍霓能理解那些不安,知晓那些责任,但父母话语中无意的私心,那些并不是为她着想,而是更多的担心自己日后的处境,更甚的是因为在乎别人的看法产生的关心,总是会使她感到心寒。

 

她曾以为,至少这世上,亲情是可以再单纯,再纯粹一些的。一边享受着自己每月每月汇过去的零花钱,向亲朋好友炫耀着自己买给他们的名牌礼物,一边又想她安稳的在家乡结婚生子,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服侍着他们安养天年。

 

人啊,那淋漓尽致的自私啊,那无处安放的欲望啊。

 

所以啊,就别伪善的把自己的自私用“我这是为你好”包装起来吧,看着过于可笑。

 

啤酒见底了,珍霓捏扁了罐头,扔进了垃圾桶。

                                              

 

珍霓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还早。搞艺术的人从来不会在正午之前上班,可是,珍霓会。

 

她翻了一个身,拿起手机,check了邮箱,回复了微信,刷了刷微博。在床上赖到九点,进了厨房;打开客厅的蓝牙音响,看着从咖啡机滴滴滴的流下来的咖啡。两片烤好的全麦吐司从吐司机里蹦出,涂上满满的蓝莓果酱,再配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美好的一天~

 

洗漱完毕,擦完保养品,开始化妆。因为心情好,今天用酒红色的这盘眼影好了。因为眼妆耀眼,豆沙色的口红就好。散粉刷轻轻扫过脸庞,完成。

 

化完妆,珍霓走进由次卧改装成的衣帽间。从柜子里随意的拿下纯黑色上衣,选了酒红色的西装裤,再从一旁的开放式衣架上取下白色勾边的黑色长款风衣外套套上;把所有物品从她昨天背过的黑色Sac de jour 扔到酒红拼棕的Celine trapeze,嗖进7cm的细高跟,出门了。

 

公司离家20分钟的车程,早就过了上班高峰期,珍霓很顺利的就开到了公司。设计组,除了她,谁也没到。珍霓经过业务组,跟同事点头打过招呼,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她从包里拿出行事本,比起手机上的各种行事软件,珍霓还是习惯把要做的事一项项写下来,再把完成的事情一条条划去的感觉。

 

跟乐百的会在两点,珍霓翻了翻对方发过来的产品包装设计意向书,待会儿得把组内汇总的问题再梳理,一会儿会上跟客户沟通一下,完了再跟设计师组开个小会,确定设计的大概方向和定下中间检查作品的时间。红酒team的项目今儿也得跟进。不过还好,目前看来,今天的事情不算多。

 

只是,目前看来而已...

 

“小林啊,”

 

“诶,郭总,”

 

“你们前天发过来的那个,那个设计方案我看了,整体是好的,但是“

 

“但是,”珍霓就知道,下面一定会跟着但是,“嗯,您说....”

 

“诶,诶,你说,家良哥,”

 

“那个珍霓啊,我帮你问过了,我认识的朋友那边可以提供无铅水晶玻璃,厂子在东莞那边,价格那块儿,我估计也可以再往下压一点。”

 

“谢谢你!家良哥,那你先把他们联系方式给我,我跟他们联系一下。”“嗯,太谢谢了,下次请你吃饭,嗯,就这样,好,谢谢谢谢。”

 

Yes!挂了电话,珍霓身心愉悦。本来设计方案里规划的是红酒瓶身用普通玻璃就好,临到生产日期,客户突然又说要换成的更薄更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这本来不是珍霓组内分内的事情,但正好认识的熟人在做这块儿,珍霓就说帮着生产组问问看。

 

工作这么多年,得到的除了这日积月累的抗压能力和熬夜实力,也就是人脉了。珍霓喜欢自己身处的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她喜欢被利用,这样她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从而拥有安全感。

 

反正,社会不就是人类之间的互相利用;大家都清楚的道理,就别包装成美好的互相帮助了吧。

 

下午的会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不容休息,作为设计总监,以珍霓为主的设计组内的会议又开始了。珍霓清晰的整理并传递了客户的要求,组内设计师根据客户的要求,丢出他们的想法和创意,珍霓梳理并综合了大家的意见,整理出了设计方案的大方向,给各位分配了任务。

 

晚上七点,珍霓终于从持续了五个小时的会议中脱身。

 

当手头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的时候,8点刚出头。

 

真早,珍霓收拾好东西,跟设计部的同事们道了别。

 

不管四季如何变换,珍霓从没有在天亮的时候下班过;车开出地下车库,行入主路,街上霓虹灯闪烁。

 

大学学了产品设计,从上学那会儿就是,整夜的作图,描图,改图;大学毕业,正式投入设计这行,更是没夜没日的画图,改图。组长不满意,改;总监不满意,改;客户不满意,改;珍霓都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次深圳初生的太阳。整夜的盯着电脑屏幕,到后来都看不清鼠标在哪里;在记忆里,饭也没好好吃过,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厨房灶台完全都是崭新的;累了就在办公室趴着睡会儿,然后再战。

 

就这样折磨了自己若干年,终于在两年前,升为设计总监。图是不用在一笔一笔的画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赋予最强责任感及压力的决策工作,各种人际关系,各种恭维各种场面话,各种牢骚的接收与协调。

 

人生,大概真的从来不会容易。

 

珍霓在9点之前到了家,卸了妆,赶在十点小区健身房关门之前下楼跑了二十分钟的跑步机,做了二十分钟的力量训练。

 

当体内的热气散去,洗澡水也放好了。她放下玫瑰沐浴球,球在热水中绽开,融化,洗澡水染上浅浅的一层粉色,散发着好闻的玫瑰香味。

 

一本书,一杯红酒,喜欢的音乐,这是珍霓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她合上书,贴上面膜,静静地躺在浴缸里,什么都不想,感受呼吸着的每个毛孔。

 

她享受从人群中逃脱,享受空无一人的家;珍霓无法想象,在一天的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后,回到家中,还要再去顾虑任何谁的心情,看谁的颜色,讨好谁。她只想要自己,只属于自己的,那样好好拥抱自己的时间。

 

她从来不曾觉得孤独,她享受孤独。

 

这城市,一定不是只有她,如此享受孤独。


真好,明天是一个周末,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珍霓把头靠在松软的枕头上,睡了过去。

                                                                              


病房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可以称得上是交响曲了;最近的夜,比起当初辰辰刚生下来半夜哭闹的那段时间,还要不安稳。

 

珍霓躺在医院的单人陪睡床上,辗转反侧。

 

一夜没睡好的珍霓,六点多就起了。天色渐亮,呼噜声也停止,可是周边这细细嗦嗦的声音让她再也没法睡下去了。婆婆在一个星期前与骑摩托车的人相撞,小腿骨折,手术后暂且在医院养着。病房是三个人的病房,病友也都是五六十岁的阿姨,平日里三个老人喜好唠唠嗑,总有不少亲戚探访,好不热闹。到了晚上也旋转,跳跃,从不停歇的呼噜声,珍霓有些崩溃了。

 

“诶哟,老周啊!”从门口传来的这热情洋溢的一大嗓子使得珍霓打了一个激灵。她赶紧转身,像是有些熟悉的面孔,

 

“诶呀,你们怎么都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婆婆满面喜色“诶呀,诶呀,这多破费呀!”

 

人活得越久,人生就越能客套似的,珍霓坐在一旁心无旁骛的刷着手机,直到她被牵扯到她们的对话中,“诶哟,老周你真的是有福气哦,看你儿媳妇,到处打理的这么好;工作又好,在政府工作,还这么孝顺,特地,诶,是不是特地请假来医院照顾你的啦?看看,多孝顺;还给你生了个大孙子;哦哟哟,你看,这不比保姆好,多贴心啊,事事都料理的这么妥当。”

 

“之前我病了哦,我儿子给我找的护工,不陪夜的哦,一天130块钱哦,哪有儿媳妇这么贴心啊,真是的,哎,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我要是也有这么孝顺贴心的儿媳妇哦,就好咯!”珍霓望过去,说话的阿姨穿着大红色的毛衣,顶着一头狮子头,探病都不忘炫耀自己儿子,也是本事了得。

 

病房里的老姐妹们好像是个个都有儿子,个个都想找个一个顶仨,好用又不要钱的儿媳妇般的聊开了,“是啊,现在保姆多贵啊,不陪睡的都要100好几的啦...“ 什么陪睡不陪睡,媳妇是什么夜总会头牌小姐么,你们还竞标的么?

 

“是啊,哪有媳妇贴心啊...”

 

“小林啊,什么时候生二胎啊,再生一个闺女,凑成一个好字,多好的啦,有福气哦。”

 

珍霓敷衍的点头笑着,真是太尴尬了,“你们先聊,妈,我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什么的,有事你打我电话好吧。”

 

珍霓赶紧逃离了战场,开车回到了家。

 

她开了门,一眼望过去,客厅里儿子的玩具洒满地,脏衣服到处散着;进了厨房,水池里堆满了碗筷,珍霓长吸一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做点事儿啊,我这两天在医院照看你妈也很辛苦,不可能让我再回来给你收拾吧。”

 

 “这两天饭都是我做的,我还给孩子洗了澡呢!”老梁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中气十足。

 

所以,这就是,做事儿了么?你是帮忙做了我该做的事儿,你骄傲,你自豪,是吗?

 

“就算家里你不收拾,衣服你不洗,那垃圾扔进垃圾桶,衣服放到洗衣筐里,有那么难吗?你就不能...”

 

“好了好了,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看孩子干家务,很累的好不好?”

 

“好了,你现在知道了,要上班,要干家务,要看孩子不容易,那我哪天不是这么干的?我什么时候不是这么活过来的?你倒好,天天在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嗯?哪里不一样?”一口带着酸楚的怒气堵在胸口,因为我是女人,家庭中的这些事物都是理所当然?因为你是男人,所以这些都是你无私的馈赠?

 

珍霓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想跟老梁讨论讨论咱是不是得给妈找个看护了。自己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伤筋动骨怎么也要三个月才好,何况是老人家,可能需要更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老梁不说话了,盯着地板,良久才开口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看,我这,也去问过了,现在看护一天吧,也要100多块钱,就算除去周末,这一个月也得三千了。你一个月工资也才四千多...”

 

“所以你是想让我辞职?“ 珍霓怎么听不懂,辞职这件事,从生下辰辰后,就不止一遍的被提起,“工资都拿不了多少,还去上什么班,在家带孩子吧。”

 

丈夫听出了珍霓语气中的不情愿,甚至忿忿,“不是,你看,家里我妈,你爸妈年纪也开始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点,有点儿啥事儿你说对吧;辰辰也开始大了,要操心的地方也开始多了。”

 

“那你怎么不辞职?”

 

“你这什么话,哪有人男的在家呆着的,何况咱家不是我挣得比较多吗?”

 

“那怎么着,所以我就只是你们家请的保姆?帮你带孩子,照顾爸妈?”

 

老梁一听怒了,“什么叫保姆?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现在又就剩我妈一个人了,咱尽点孝道,不应该的嘛?

 

“所以我说找保姆啊,哪里不好?“

 

“老人家心里不是不舒服嘛?一天那么多钱,而且外人,也尴尬嘛。“

 

她不舒服,她尴尬,那我就活该辞职在家当黄脸婆照顾你妈?我操你妈,听清没,我操你妈。珍霓把话憋在心尖儿,不再争执下去,她知道,不会有结果的。

 

珍霓没再理丈夫,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领上儿子,去自己爸妈家。自己晚上还要回医院陪夜,老梁的上班时间与辰辰的上班时间合不上,现阶段只能送去自己父母家,让他们带着。

 

她不满的向爸妈说了丈夫想让她辞职的想法,想得到一些安慰,却没想到,爸妈竟然站在了丈夫那边。

 

“所以连你也觉得我生下来,我嫁给他们家,就是去给它们家当保姆的吗?”珍霓气不打一处来。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长辈病了,你总是要照顾的吧。女人啊,还是要首先把家庭顾好,你的那工作,也没什么重要的嘛。“ 她盯着父亲的眸,咬住下嘴唇,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流下来。

 

“那辰辰以后要操心的地方也变多了,我们以后可能也突然就病倒了,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不多操点心,那我们要依靠谁呢?你说是吧?”

 

珍霓听着父母这般话,心寒到了谷底。

 

果然,都是为了自己,全都是。

 

她不语,摔门而去。

 

珍霓静静的坐在车里,打开电台,任由眼泪随着委屈往下滑。

 

从来没有谁真正为自己想过,在乎过自己。

 

她不肯辞职,因为她知道,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会怎样。她不敢确信婚姻会一直走下去,她没有办法完全信任的把自己的人生托付给另一个人,只靠着那个人而活。虽然工资不多,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她至少能养活自己,她不至于一无所有。毕竟这世上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虽然她也不止一次的想过要辞职,但那也是在自己找到新的目标,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儿;这不应该是为了家庭,为了谁谁谁,而牺牲的行为。

 

广播里整播放着KTV点唱第一名的歌曲,“人理所当然的忘记,是谁风里雨里一直默默守护在原地。”

 

没有人会感谢你的付出,你的牺牲。

 

而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放弃了什么。

 

她开始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为什么当初大学毕业没有选择留在深圳,她为什么要放弃。老家的安逸,父母的劝说?独生子女的责任?

 

她为什么不去选择自己的人生,就算再艰辛,再如何不被父母,旁人所理解,她也应该坚持的,坚持自己的人生,不是吗?选择了家庭的她,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清楚,数以计万的成年人,都在为了所谓的家庭,放弃自我,失去自己。

 

如果当初选择留在深圳,现在的她会怎样?

 

她真的好想知道,选择另一条路的自己到底会不会后悔。

 

因为只有过得不幸福的人,才会后悔。

                                                                             

 

一个睡到饱的周六,珍霓照例在醒来后摸索到手机,看了看时间,打开微信。

 

嗯?这陌生的头像,她看了看名字,是Annie?珍霓有些意外。

 

珍霓不是会主动联系别人的性格,上次Annie联系她好像还是一年多前。其实也没别的,就是会在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里互相更新一下现状。珍霓很开心能收到Annie的问候,也很乐意维持这样不深不浅的情谊,可自己却总也提不起勇气主动联系许久不见面的旧识。

 

四年前为了拓展海外事业,珍霓得到了公司提供的去纽约进行语言研修的机会。当时参与的有来自好多家公司的员工,Annie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姑娘,她俩住在一间房里。

 

后来Annie好像被公司调遣到新加坡工作。

 

嗯,我现在在泰国。我要结婚了,Jennie!

 

Wow,珍霓记得Annie在到新加坡不久后交了一个泰国男朋友,她们还视频打过照面;但是珍霓有些不确定,现在这个要结婚的对象还是当年自己见过那位吗。

 

她纠结片刻,在手机上打下这行,他,是怎样的人啊?

 

消息刚发出,手机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过了好一会儿,Annie才发来第一行字。

 

嗯... 他很淘气,很爱开玩笑,但是却又常常会莫名的害羞;

 

对于自己喜欢的事儿特别执着;有时候有点大男子主义,却会在弄丢我送他的手织手套后,自己再手织两副,我一副,他一副。知道我喜欢满天星,会在家里摆满满天星;也会在一起逛超市的时候注意我喜欢吃的零食,总会在家里备齐;

 

得到这样的答案,有些情理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

 

真好,珍霓想要的大概就是这种答案吧。活了三十三年,她竟然是第一次得到如此回答,看着手机上的文字,下一秒,珍霓旧能脑中就能刻画出那样的场景,继而手指蜷缩到尖叫,对着屏幕痴汉笑。

 

她又想起与母亲的聊天记录里,那一张张像是下一秒就要上火葬场的僵硬简历照,和生硬附上的,“39岁,二婚,没孩子,搞IT的,一个月2万,有车有房。”

 

跟Annie聊天的愉快心情延续到了午餐时间,珍霓哼着一曲儿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又随性的看了两集电视剧,是时间该出门了。

 

她把出行两天一夜所需要的必备品丢进自己柠檬黄色的weekender,换好舒服的衣服,简单的用气垫打了个底,口红也是简单的抹了一层。

 

完美,珍霓冲着镜子傻笑着,拎着包进了地下车库。上了车,珍霓试着把手机连上车上的蓝牙。这不是珍霓的车,她跟有香港牌照的朋友换了车,有钱真好,不过有有钱朋友,也足够了。

 

霓霓,晚上有约么?我突然好想喝茶;附上三个害羞的表情包。

 

珍霓划开微信消息:哈哈,不行哦,那时候我在香港了。

 

What?你去HK干嘛?

 

Coldplay演唱会啊,珍霓迅速的发过去。

 

“oh,对。是这个周末啊。“ 海容跟珍霓认识十多年了,对互相的取向了如指掌。海容不喜欢乐队,她喜欢,郑,允,浩。

 

“那你帮我带瓶面霜吧,我以为家里还有囤货的,昨儿一看,竟然没了。“

 

好,没问题。珍霓按黑手机屏幕,屏幕却在下一秒又亮了,是来自海容的支付宝转账的消息提醒。

 

手真是快,她笑了笑,放下手机,启动了车子。珍霓和海容是大学同学,也是室友,大学时候她俩就特亲。十五年过去了,她俩还是一如既往的亲,主要原因当时不是因为大学同学中就剩她俩没结婚了,准确的说,是,没结过婚了。

 

开着车窗,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鼓点声声敲进心脏,这样的氛围,真是美好。比起说专门去香港看演唱会,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人离开的时间。一个人远离职场,远离人群,什么都不想的,走走看看,吃吃买买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珍霓把车停在了预定好酒店的地下车库。酒店定在尖沙咀,离演唱会会馆也近,购物吃饭也方便。

 

珍霓check-in完,房间在21层,她预订的是海景房,对面维多利亚港坐在沙发把行李放在酒店,望着玻璃窗外的海景,嗯,心情真好。珍霓整个人蜷靠在沙发上,摆弄了片刻手机,便决定出门了。她把要带的随身物品,证件,钱包,演唱会门票,都丢进自己的小号笑脸包,又把过肩的长发束成一个马尾。

 

很好,青春靓丽!她对着镜子坚定的说,试图说服自己。

 

珍霓绕着维多利亚港湾走了走,又留有的足够的吃饭的时间和到场馆路上的时间。

 

演唱会比预定的八点稍稍晚开始一些,珍霓看着暗黑的场馆里闪烁着点点亮光,听着旁人嗡嗡作响的聊天声。

 

珍霓坐在山顶,毕竟不是要看脸的乐队,她喜欢俯瞰荧光棒点点闪烁的模样,像是颗颗星星在心田里闪耀。鼓点一声声的击打着耳膜,吉他贝斯伴着歌声穿透心海,她拥抱着自己灵魂在浩瀚宇宙中游离,如此漂浮不定的自由;珍霓感到自己的渺小,宇宙之壮大,不是能用言语来形容的存在,她沉迷在如此浩瀚宇宙中。

 

所以在演唱会结束后,灵魂突如其来感受到的空虚也是无法形容的。

 

既然不能填饱自己空虚的灵魂,珍霓决定退而求其次,去填饱自己的胃,她打车去了旺角,夜市的天堂。

 

珍霓点了碗米线,坐在了外面。即使是十点多了,这座城还是灯火通明。

 

她边吃着米线,边刷着手机,却突然听到很熟悉的声音,好像,韬韬?珍霓转过头去,看见俩男生坐在她后面一桌。学生模样,很明显,不是韬韬,但这声音,也太像了吧。

 

她转回头,却忍不住的偷听起来,“我好担心我毕不了业,现在的课业真的有点太难了。”

 

“其实我很喜欢木工...”神似韬韬的男声一直无法停止的传送到珍霓耳朵里。木工?真是一个很奇特的想法,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能对这么,这么,传统?的行业感兴趣了。

 

“那你怎么不学设计啊?”

 

“我爸妈想让我进投行啊,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其实我真的很喜欢自己做的东西能够永远的保存下来的,那种感觉。”

 

鸡皮疙瘩,珍霓都能摸到自己手臂上瞬间生出的鸡皮疙瘩了。

 

十年设计狗,珍霓从来没有意识到设计是可以让自己的一部分和青春附在某件物品上长存的存在。哇,太帅了!要是再年轻十岁,我一定爱上他!

 

等等,声音像韬韬,还是算了,算了... 喜欢其他小哥哥不好吗?

 

“你可以转专业啊。”操着港普的另一位小男生说道。

 

“我都大二了,都要毕业了,怎么转?而且,我爸妈也不可能让我转的啊。”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才大二,又不是大四,哪里不能转?不过想必父母也是过于强势,把自己认为好的强压给了孩子。

 

珍霓遇过很多没有自己的梦想,单纯的跟着父母的指令,走着父母铺好的路的人,不管是比自己年长的还是自己的人生后辈。

 

比起他们,珍霓更心疼这样明明有自己的梦想,自己想做的事,却迫于父母或是生活压力,不得不放弃的孩子。在对于自己想走的路和想做的事上,她一直挺坚持,也挺自私的。

 

不过如果那么轻易就放弃的话,大概也没那么喜欢吧。

 

珍霓喝完最后一口汤,真好吃。但比起食物,她觉得,这段稚嫩又迷茫的对话,更让她意犹未尽。十多年前的她,似乎也拥有着同样的困扰吧。是自私的选择自己还是听从父母的话,当个乖乖女。

 

她突然有股冲动,想去告诉那个小男孩: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人生没有什么是晚的。

 

但她还是静静的离开了,因为人只能对自己负责,而实现梦想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们这些一直走着父母安排好的安康路的小孩能承受的..

 

珍霓在阳光和海景中醒来,吃完早午餐,化好精致的妆。购物的时候不化妆会被自己丑到什么都不想买,大概也算一个省钱tip了。但最近正处年末打折季,她可是下了决心要来挥霍一笔的。

 

珍霓买了一支草莓芝士味的冰棍儿,边逛边吃。吃着冰棍的她只能走马观花,一是没手,二是看见她冰激凌的柜姐都小心谨慎的跟见了瘟疫似的。

 

啧啧,老子也是有逛街道德的好不好,珍霓边舔着冰棍儿,边回馈给两眼朝天的柜姐们大大的白眼。解决完冰棍,珍霓正式开始花钱了。

 

她直奔刚刚看中的衣服,套上合适的统统都搬走。接着她又转战化妆品专柜,在海容官方唯一指定的品牌Lamer买了面霜,顺便又帮她的老母亲买了一套。在过年之前可能不会再来香港了,礼物还是早买早超生。

 

珍霓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冲进人群,与撕扯着的大妈为伍,抢到了一个半价的Gucci logo 钱包,给父亲,七折的Gucci logo tote, 给母亲。

 

完美完成今冬任务,打道回府。

 

坐上车,珍霓发给海容一条消息:我大概六点到深圳,喝茶吗?

 

不;回复就一个字。

 

紧接着的下一条:我想吃烤肉。

 

果然是三心二意的女人“好,烤肉好。”

 

珍霓把车停在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她们常去的那家烤肉店,步行过去也不过7分钟,她跟海容确定了互相的地理位置,拎起要给海容的购物袋,出发了。

 

当她到餐厅的时候,海容已经到了,她径直走过去:挺快啊。

 

专注看着菜单的海容闻声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我饿。

 

今儿没去公司啊。很明显,海容穿着宽松的卫衣,宽松的裤子;扎着半丸子头,想来是没洗头;素面朝天,倒是勉强涂了个口红。

 

嗯,在家改图;大学毕业后,海容去了英国进修服装设计,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服装设计师;现在是,很高级的那种,服装设计师。

 

她俩点完餐,两人份韩牛,豆腐汤,烧酒一瓶,珍霓把购物袋递给海容。

 

对了,那,今儿正巧YSL打折,我就买了俩卡包,给你放里面了。

 

正准备把袋子放在身后的海容又把它拿到跟前,看着珍霓贼贼的笑;打开盒子,是很正的红,中规中矩的YSLLogo,很大方,很好看。

 

“谢谢霓, ”海容晃了晃盒子,收到身后的购物袋里。随着年纪和财力的日益增长,礼物不是一件在特定节日才能送的存在;只要是看到适合对方的,都会买来送给对方;只不过自己让对方帮忙买的或是带的,她俩都会明算账;她们都觉得这种处理金钱的方式,比较舒服。

 

“所以你还买了什么?”

 

“就,一些衣服,保养品,然后你知道年末打折!哇,那大妈们抢的,我真的是拼了老命,还有尊严!抢了一只,你知道,Gucci那种满是花儿的tote包和满是花儿的钱包!”

 

珍霓注意到海容那不可思议又嫌弃的表情,“给我爸妈的,这不是快过年了么。”

 

“啊,对~”海容瞬间恍然大悟,表示理解,“啧啧,你怎么没给我买几个!哦,没事,我没亲戚要送;我妈,看不上这些。”

 

珍霓白眼过去,“哈,说到这儿,我来给你感受一下我妈的品位。”

 

海容歪着头,盯着珍霓的手机屏幕,“这是...在殡仪馆任职的大哥?你们家...?谁,去世了吗?”

 

珍霓尽量克制住自己,却还是很大力的拍着自己的大腿,“哈哈哈哈哈哈,我也这么说,是不是,这简直像是要去葬礼的脸,而且这头顶,怎么看也已经开始秃了。”

 

“阿姨这也太厉害了,怎么什么样的货色都往你这儿送啊~”

 

“不开玩笑,我真觉得我妈应该去怡红院当老鸨,什么样的货色都有,这样我老了还能接她的班;想想就觉得老年生活很丰富多彩。”

 

聊着聊着,她俩的老年梦想从一起去养老院聊包包,唱小冤家,勾搭小老头变成了合资开一家怡红院,造福广大人民群众。

 

“诶,我真的不明白,那些接受过良好教育,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能养活自己,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的女生,怎么就能够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己的人生,在家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怎么一过27,就像菜市场上被人挑剩下来的蔬果,急着减价大甩卖?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珍霓抿了一口烧酒,感到酒精流窜全身,打了一个激灵,“你知道么,我现在还记得,我大学毕业那年吧,去参加我表姐婚礼,好像是我舅舅同事,喝得面红耳赤,身子都摇摇晃晃的,还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拿着啤酒瓶,声音贼大,说“女人!就是要嫁的好,嫁个好男人!什么读书,学历,都不重要,长的漂亮就好,这样才能嫁个好老公!”

 

“当时的我站在旁边尤为尴尬,虽然想卧槽一万遍,但我能说什么?有些世俗,有些固有想法,哪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谁现在在我跟前说这种话,我大概能一脚把他踢到东宫厂去。而且我堵一百卡车的红薯,这种男人一定是甩手掌柜。拜托,不管是孩子还是家务,家庭都应该是两个人的责任好吗?出个鸡吧赚点钱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了,谁特么还不会赚钱怎么的?”

 

“而且男人就算了,如果女孩子自己都想着把自己当新鲜的水果来卖的话,”海容哼出一声不屑的鼻气,“长得漂亮?年纪轻?哇,我真的听到这种话,狗都嫌,什么叫上了年纪的女人没人要?她们当自己是怡红院的小姐姐吗?要卖吗?Are you a virgin? Are you going to sell that? 如果自己非得那么想不开,想要用美貌一决胜负的话,那还不如来我们珍海怡红院!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自力更生!自强不息!老了还能有钱请看护,包养小老头!I will offer you a great price! I am saying it!”

 

“神经病啊你!“珍霓咽到一半肉突然卡在嗓子眼里,只能再吃多一口米饭才能咽下去。

 

“嘿嘿嘿,说真的,老子连郑允浩都不想嫁,她们竟然为了头顶少一圈的小老头争奇斗艳,真的是脑子有毛病。”

 

“你二十岁的时候不就说不想嫁吗?因为,我哥哥值得更好的人。“珍霓故作深情的模仿道,笑到下颚颤抖。

 

“闭嘴!”海容捂住脸,突然想起自己那么中二的年代,瞬间小脸一红,却也停不住的笑到下巴颤抖,“不是,我跟你说,我是真的很真挚的思考过,要是真的说为了结婚,为了另一个人放弃我的事业,我觉得,不行,我做不到,就算是为了我欧巴。”

 

海容突然正色,珍霓的下巴也终于恢复了正常,“如果说一对夫妻,双方都有自己的事业,都很忙,我觉得不管是恋爱关系还是婚姻,都不可能成立的。那相应的,其中一个人,一定要有所牺牲,而普遍来说,牺牲的那个人,一定是女人。”

 

“哇,我大概真的是很爱自己吧,哇,十年本命都不嫁,啧啧啧啧。”海容感叹着吃起了豆腐汤泡饭,留下珍霓一个人默默的在思考。

 

很多想法,珍霓也是耳濡目染。她突然觉得海容说的,很在理儿。这世上,好像真的没有人,能让她放弃自己。

 

“其实我有时候想想还挺后怕呢,我要是当时毕业了真回了老家,现在肯定结婚了,妈呀,想想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了。”珍霓咬着筷子,思考到。


“想想也该了,不要担心!我会去探望你的!给你带上纯天然澳洲代购奶粉!谢谢我吗?爱我吗?”

 

“我谢谢你,我朋友圈里就有代购,不用劳烦您!”

 

哦,,我们team收到了été的品牌邀,她入驻大中华区二十周年,想要出一套limited edition纪念礼盒。不过还没确定,还在谈呢。海容风轻云淡的说道。

 

“真的吗?那很棒诶!哇,那我到时候要去探望你!有内部sale吗?我天,我要去看看我能买点什么!”

 

été一直是海容最喜欢的牌子,她自己也很喜欢。大学的时候她俩就经常站人橱窗门口使劲儿看。如今竟然能参与设计,海容自己也应该很骄傲吧。

 

真好,珍霓打心眼儿里的为海容感到高兴。


所有的事情都在正轨上,我们还有梦想,还有可以去探索的未来。

 


Copyright © 广州鼠标价格协会@2017